对付她这种旁若无人的行径,唯一的作法就是完全置若罔闻,若无其事地离开现场,要不就是放弃挣扎,完全照她所说的去做。除了我之外,其他的同学早就如实采行这种方法了。
所以,当天第六堂课一结束,还剩最后一堂的课辅时间,我的后方座位却空无一人时,冈部导师和其他同学都没有任何人有任何意见。不知是大家没发现到?还是装作没发现?或者是发现了但觉得不必浪费时间多管闲事?总之,大家都觉得对她置之不理是最好的方法,所以到底是基于何种原因就不是那么重要的事情了。
我怀着一种近似某种预感的心情往社团教室走去,手上提着装了几个箱子的袋子,在文艺社社团教室前面停下脚步。
我好像听到什么声音。啊的声音是朝比奈惹人怜爱的叫声,而哇的叫声则是春日令人毛骨耸然的声音,又来了。
如果我在这个时候打开门,铁定可以看到有如一幅画般赏心悦目的画面,但是身为一个有常识的人、我怀抱着禁欲的圣洁心情,忍住心中的妄想,静静地在外头等着。
大约过了五分钟左右,里面微弱的抵抗声终于平息了。反正最后总是春日带着得意的表情,两手插着腰站着。因为这跟小兔子永远打不过大蟒蛇的道理是一样的,朝比奈根本不可能打得赢春日。
我敲了敲门。
“请进!”
里面响起春日元气十足的回应声。我一边猜想着早上她拿着的纸袋里装了什么东西,一边打开门走进社团教室。首先映入眼帘的果然又是春日得意的表情,但是我已经看腻了她那副模样。我把视线望向坐在春日前方钢管椅上的人,顿时我的视线变得既激情又炙热。
一个女服务生坐在那里,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
头发微乱的女服务生像长门一样静默,头垂得低低的。春日将女服务生丰盈的栗发在背后绑成了两个马尾。难得的是,竟然没看到长门的身影。
“怎么样?”
春日嗤声笑着问我。干嘛一脸都是你的功劳的表情?朝比奈的可爱是上天给她的恩赐,话是这么说啦……。
但我真的觉得很不错,不知道朝比奈怎么想?应该不会对我这种感觉有异议吧?不过,裙子的长度会不会短得太离谱了?
看起来像百分之百纯果汁酿造,一身女服务生打扮的朝比奈,两手握拳放在紧紧靠在一起的膝盖上,全身僵硬着。
这种打扮跟你实在太相配了,简直就像特别为你订制的衣服一样。拜此之赐,我默默地凝视着朝比奈长达三十秒钟之久,此时突然有人从背后往我肩膀上一拍,害我差一点就跳起来。
“呀,真是不好意思,昨天真是抱歉了。今天好像要对剧本,但是我还是不得不早退,我没有办法从头到尾陪各位一起准备。”
古泉带着微笑的俊俏脸庞,越过我的肩膀环视着社团教室内。
“哟。”
他愉快地微笑着。
“这个打扮”
古泉走过我身旁,将书包放在桌子上,再一屁股坐上钢管椅。
“还真是适合啊。”
他发表了最直接的感想。这种事谁都嘛知道。我不懂的是,为何女服务生没有在饮料店,也没有在餐厅里,反而沦落到这种又脏又上不了台面的小房间里?
“那是因为我──”春日说:“希望实玖琉在电影中穿这种戏服。”
难道女侍服不适合吗?
“所谓的女侍是在有钱人的豪宅里,针对个人进行服务的工作。女服务生就不一样了,女眼务生是在街角或某个地方的某家店里,以时薪七百三十圆的代价,针对不特定的多数人提供服务。”
我不知道这样的时薪算高还是低,不过不管如何,朝比奈应该不会为了在豪宅里工作或打工,每次都做这种打扮吧?但如果是春日出钱雇用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别在意这种芝麻小事啦!这是心情的问题耶,我觉得很好啊。”
你觉得好,那朝比奈呢?
“啊,凉宫同学……。这件衣服对我来说好像小了一点……”
朝比奈可能相当担心走光的问题吧?一直压着迷你裙的裙摆。可是她那微妙的动作反而让我心浮气燥,不知不觉定定地看着那个地方。
“这样才刚好呀,感觉是JustFit。”
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将视线拉开,固定在春日那仿彿绽放在密林中的美丽花朵般的笑脸上。春日将那对只看得到眼前景物的瞳孔对准了我。
“关于这次我们要拍的电影概念──”
她指指朝比奈缩成一团的背部。
“就是这个。”
什么叫就是这个?难道你想拍在红茶店里打工的少女日常生活记录片吗?
“不是啦!以偷拍的方式拍摄实玖琉的日常生活根本没什么好玩的。一定要记录一个与众不同的人所过的日常生活,才能成为一部有可看性的影片。拍摄一个平凡高中生的一天只是一种自我满足罢了。”
我不认为朝比奈会因此感到满足,而且我觉得第三者似乎有这方面的需要,再说我也觉得朝比奈的日常生活是非常与众不同的,不过我决定暂时保持沉默。
“我以sos团代表导演的身分决定贯彻娱乐的职责到底。你们看着吧!我要让所有的观众都站起来为我鼓掌!”
仔细一看,春日臂章上的文字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从“团长”变成了“超导演”。真是个思虑周到的家伙。
看过兀自兴奋异常的女导演、情绪低落的女主角,还有带着暧昧的笑容像参观人士一样退离现场的男主角之后,我真的很难形容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景象,这时社团教室的门静静地打开。
“……”
我以为是谁登场了咧,那一瞬间我心中产生了恐惧。还以为我这不算长的人生已经走到尽头,连死神也来迎接我了。我甚至怀疑自己置身于拍摄跟莫札特要安魂曲的萨利耶里的电影(注:指电影“阿玛迪斯”)后台。
“……”默默浮现的是长门有希那一如往常的白皙脸孔.她只露出一张脸,身后则是一片漆黑。
惊骇得说不出话来的不只我,春日和朝比奈也好不到哪里去,连古泉原本挂在睑上的微笑也渗进了大约有消费税那么多的惊愕色彩。长门身上穿着的是连朝比奈都会感到讶异的古怪服装,她用像黑幕一样的黑色斗篷将全身盖住,头上载着同样漆黑的宽沿尖顶帽,根本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吸血鬼打扮。
在我们愕然的注视下,打扮得像死神一样的长门,默默地坐到角落那个属于她的固定座位上,从斗篷的下摆拿出书包和精装书放在桌上。
然后无视于我们四人惊愕的眼神,开始看起她的书来。
那可能是她在他们班忙于校庆举办的占卜大会时所穿的衣服。
从长门以单字的形式回答覆最快从惊愕中回神的春日那一连串的问题来归纳,我们得到这样的答案──竟然有人想到让长门做如此令人愉快的打扮,可见这家伙的班上肯定有着相当有才华的设计师。
长门竟然以这么恐怖的晴天娃娃装扮从教室定到这里来,难不成她以自己的方式燃起对抗朝比奈的意识了?这家伙的思考逻辑还真是比春日更难让人掌握!
在这一股让人难以启齿的沉闷气氛当中,只有春日喜孜孜地大叫:
“有希,你也开窍了?没错,就这身打扮!”
长门缓缓地把目光投向春日,然后又移回书本上。
“这服装完全跟我所想的角色分配不谋而合!待会儿告诉我是谁让你穿上这身衣服的,我真想打电报去表达我的感谢之意!”
拜托你好不好,接到你的祝贺电报顶多只会让人疑心生暗鬼,甚至担心其中是不是另有不为人知的隐情。你就不能稍微客观一点看周遭众人对你的评价吗?
已经高兴到进入忘我境界的春日,一边哼着土耳其进行曲,一边打开自己的书包,从里面拿出几张影印纸。她快速地将影印纸分给我们,睑上带着把黑熊打倒在边线的金太郎(注:日本传说中的神力童子。在故事中,红皮肤、身穿肚兜的金太郎,曾以相扑打倒黑熊。)一样得意的表情。
我没有选择的余地,只好把视线落在影印纸上。
上面潦草地写着以下的内文。
“战斗女服务生朝比奈实玖琉的冒险(暂定)”
☆登场人物
.朝比奈实玖琉……来自未来世界的战斗女服务生
.古泉一树……超能力少年
.长门有希……邪恶的外星人
.临时演员……路人
……啊,这是怎么回事啊?竟然完全猜中了。
我真是惊讶到了极点,这家伙到底是理解力太强,或是随便瞎猜却莫名其妙地被她押对了宝?我甚至开始怀疑她只是故意装作不知道。她那总在诡异的地方发挥的特异敏锐力,到底是什么能力啊?
一时之间我哑然失声,听到一旁传来的嗤嗤笑声才回过神来,会这样笑的当然就是古泉。
“啊,这个啊……”
他看起来挺乐的,我真是羡慕他。
“该怎么说呢?应该说不愧是凉宫同学吧?果然是只有凉宫同学才会想到的角色,真是了不起。”
别对着我微笑,我觉得很不舒服。
两手拿着A4影印纸定定地看着的朝比奈,那纤细的手腕不停地颤抖着。
“啊……”
她发出轻轻的叫声看着我,脸上露出求救似的表情。来不及仔细确认,却发现她带着看起来极其悲哀却又渗着责难色彩的眼神。就好像年纪差了一截的亲戚大姊姊。在开导恶作剧过头的小孩子一样的眼神……我终于想起来了。对了,在半年前发生那个事件之后,我就把他们三个人真正的身分告诉了春口。
唔,糟了。是我害的吗?
我惊慌失措地看向长门,只见那个穿着黑色斗篷、戴着黑色帽子,什么连系装置外星人之类的家伙──仍然默默地看着她的书。
“没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吧?”
古泉乐观地说着,我则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没什么好笑的,不过也没那么悲观。”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只是电影的角色分配啊,凉宫同学并不真的认为我是超能力者。只不过在电影的虚拟情节当中,我所演的古泉一树是一个超能力者而已。”
古泉就像一个家庭老师一样,对着记忆力不足的学生谆谆教诲着。
“在现实的生活中存在的古泉一树,和这个“古泉一树”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人啊。总不会把我跟电影中饰演的人物混为一谈吧?就算有人把两者混为一谈,那也不会是凉宫同学。”
“我就是没办法安心,没人敢保证你说的话是正确的。”
“如果她把现实和虚拟世界混为一谈的话,这个世界早就变成一个科幻世界了。我之前也说过,别看凉宫同学那个样子,她其实是一个具有现实逻辑思考的人。”
这个我懂,因为春日的现实式思考模式往往都是半调子的异想天开模式,所以往往害我被卷入许多离奇古怪的事件当中,而且还是在当事人春日完全没有自觉当中发生的。
“因为我们拿不出证据啊。”
古泉淡然地说:
“或许某一天事态会不得不发展到那种地步,但是那不会是现在。还好朝比奈和长门同学各自所属的势力好像也有同样的看法,所以我觉得永远保持这个样子也无所谓。”
我也这么认为,因为我并不想看到世界乱成一团。如果在还没破解下个星期即将要上市的游戏软体之前就发生这种事,那真是太遗憾了。
古泉仍然一脸微笑。
“与其担心这个世界,我倒觉得你应该多注意一下自己。我跟长门同学或许都有替代人选,但是你并没有。”
为了不让古泉看出我变得复杂不已的心思,我佯装专心地帮手上的手枪填装瓦斯。
这一天,春日忙着给朝比奈试装,并发表各人担任的角色。就这样结束了一天的活动。事实上,她还想拉着穿着女服务生制服的朝比奈在校内四处走动,然后夸张地举行发表记者会,但是因为朝比奈真的快要哭出来了,我便想尽办法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我告诉她,这所高中并没有所谓的新闻社或报导社,也没有宣传社,春日看着我,嘴唇嘟成水鸟的尖嘴状,还往下撇地回我:
“说的也是。”
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干脆就打退堂鼓了。
“内容还是保密到最后一刻比较好。阿虚,以你的资质来说,这点你倒是挺机灵的。要是事前泄漏机密就不好了。”
又不是好莱坞或香港的电影,而且也没有人对你脑袋中的那些鬼点子有兴趣。
“那么阿虚,你要负责让那把枪在今天之内可以派上用场,因为明天就要开始拍摄了。另外你还必须学会怎么使用摄影机。啊,对了,还要想办法找来把影像转接到电脑编辑时所需要的软体。还有──”
就这样,春日把一大堆工作推给了我,还一边哼着“大逃亡”的主题曲一边回家去了。
真是一个不管心情好不好都会制造一大堆麻烦的家伙啊,真是的!
而现在,我跟古泉两个男生正埋首苦读着说明书,努力地想搞懂如何让BB弹从模型手枪中射出来。
换好衣服的朝比奈垮着肩啪答啪答地走回家了,长门则一身仿佛受邀参加安息日的魔女打扮,书包也没拿就不知跑到那里去了。看来长门只是来让我们看看她的打扮而已。以她以往的风格来说,这个行为或许有某种特殊的意义,但也可能只是来露个脸而已。现在她大概在她的教室里做着什么事吧?譬如预演水晶占卜之类的事情。
我觉得校内的喧闹气氛似乎一天胜过一天。每到放学后就响起的别脚乐队的喇叭声渐渐不再走音,也慢慢地上了轨道,也有人躲在校园的隐密处裁切三合板和轻木,而像长门那样一身奇怪打扮的学生也开始慢慢地增加了。
不过,这终归只是一个朴实的县立高中的校园活动,看来应该会是一个不怎么让人惊艳的校庆。我个人觉得,全校里顶多只有一半同学没有放弃制造乐趣的努力,至于我们一年五班则是早就放弃了享受乐趣这件事。没有参加任何社团的同学当天一定会不知道如何打发多出来的闲暇时间。而谷口和国木田仿彿就是这些“回家社团”人物的个中代表。
“说到校庆,”
谷口说着。
午休时间,我跟这两个一点都不重要的配角共三人一起围着吃便当。
“说到校庆?”
国木田反问道。谷口脸上浮起跟古泉的优雅微笑做比较实在太过可怜的难看笑容。
“真是个超级活动。”
别学春日说话好不好!谷口的笑意突然从他脸上消退。
“但却是跟我无关的活动,真教人生气。”
“为什么?”国木田问。
“我觉得一点都不好玩,那些看起来乐在其中的家伙真是碍眼。尤其是那种男女成对的更令人想动手宰人。哼,什么嘛!”
这就叫恼羞成怒吧?
“我们班也真是的,举办问卷调查?哼!无聊透顶,反正再问也只是问你喜欢什么颜色之类的无聊问题,收集这些资料有什么好玩的?”
既然如此,那你提个建议不就得了?或许这样春日也就不会想拍什么电影了。
谷口一口吞下便当里的香肠。
“我才不会提那种建议自找麻烦咧。唉。提议倒无妨,怕的是被迫要负责统筹。”
国木田一边说“说的也是”一边停下他切蛋卷的动作。
“只有没脑袋的人或者责任感超强的学生才会在这种时候举手发言吧?如果朝仓同学还在的话。”
他提起了已经移民到加拿大的前同学姓名。每次听到这个名字,我的心中就会冒出若干冷汗。因为让朝仓消失的虽然是长门,但是原因却在我。当初置之不理而让她消失的人是我,所以现在感到心痛也无济于事了。
“唉,真是可惜啊。”谷门说,“偏偏超级优等生不见了,真是不幸啊。她是唯一让人庆幸能被编到这个班级来的理由说。可恶,不知道现在能不能要求换班?”
“你认为哪一班好?”国木田问。“譬如长门同学的班级?啊,对了,昨天我看到她打扮得像个魔术师一样在校园里走,那是什么东东啊?”
这个嘛,我不知道。
“长门啊……”
谷口看着我,脸上带着好像突然面临数学抽考似的表情,以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说着。
“是什么时候的事啊?我看到你跟那家伙在教室里抱在一起。反正我知道那一定是凉宫安排的剧本吧,是你们故意设计要吓我的对不对?没用的啦。”
还好谷口自行错误解读那件事,让我觉得肩膀上的石头好像落了地一样。……等等,那一次你不是为了拿忘了拿的东西才回来的吗?我们又怎么知道你会回来呢?──我当然不会提醒他这件事。谷口是个白痴,叫一个白痴白痴并不会让我感到心痛。这家伙是个白痴真好,我甚至想感谢上苍了。
“话又说回来,还真是无聊耶。”
谷口感慨地说,国木田正埋首于他的便当中,我则回头看着背后。春日的座位是空的,她现在又在哪里鬼混了?
“我在学校里寻找可以拍摄电影的地方。”
春日说。
“可是完全没有适合的地方。看来想在校内凑和着拍是行不通的,我们到校外去吧!”
或许她并不喜欢校内的气氛,可是也不用因为校内不够热闹,就刻意远征到外头去寻找炒热气氛的场所啊?看来她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搞它个天翻地覆吧?
“啊……。我、我也要去吗?”
用畏惧的语气提出疑问的是朝比奈。
“那还用说?没有主角还像话吗?”
“穿、穿这身衣服吗?”
继昨天之后,朝比奈今天仍然被迫穿着春日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女服务生制眼,身体微微颤抖着。
“嗯,没错。”
春日很干脆地点点头,朝比奈紧抱着自己的身体推托着。
“老是不停地换衣服不是很麻烦吗?而且现场搞不好没有可以换衣服的地方哦。既然如此那干脆先换好不就得了?我说得对不对?走吧!大家一起走!”
“至少让我披件衣服……”
朝比奈恳求着。
“不行!”
“可是这样好难为情。”
“要觉得难为情才能演出微妙的羞怯样啊!你这样怎么拿得到金球奖呢?”
